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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企通社习惯了听她唠叨仿佛是在听催春的莺歌令人生机勃发

    他和她坐在墙根靠着墙壁晒太阳。他品着茗,她闭着目。他突发感慨说:“岁月如歌啊!”她睁开眼睛,盯着他看,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对劲,于是对他说:“错了吧,‘岁月如梭’怎么说成是‘岁月如哥’呢?”他听罢大笑。她见他笑得浑身抖动,也跟着笑了。她说:“错了就得承认,傻笑个啥呢?”他笑出了眼泪,又补上一句:“你错啦,我唠叨如诗的老太婆”。
      
      这一句她真有点懵然,什么意思呀,丝呀哥的。她重新闭上双目。许久才自言自语:“说唠叨是丝还有点像,为了你和孩子们我哪一天不是在吐丝呢?”
      
      他和她的结合,是在他十九岁那年,她才十七岁,属未成年人之列。动乱的年代促使命运之神作出了安排,让他俩走到了一起,使人类社会这个巨大的肌体,催生出一个早熟的微不足道的细胞。
      
      婚后他们过着贫贱的生活。在那个物质极端匮乏的年代,大家都是处在温饱线下挣扎。现代的年轻人,难以想象出他们当时生活的艰难。但他俩的精神生活是幸福的。在他的眼里,她虽然目不识丁,但很机灵、能干也很漂亮。他年长她两岁又有点文化,所以她听从他的,处处小鸟依人。
      
      不到一年,情况有了变化。她身怀六甲时,他被派往外地,儿子呱呱坠地时,他在三线工地上“天连五岭银锄落,推动山河铁臂摇”。在婆婆的悉心照顾和言传身教下,她任劳任怨学着过日子。
      
      她常抱着儿子站在大门口,翘首以待,心里无数次地唠叨着:“还不回来,儿子在学走路了。”
      
      二十四岁那年,他任教在外。她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。他在学校忠于职守,她在家务农带孩子,总理家中的一切事务,忙得不亦乐乎。有时饭刚到嘴边,生产队出工的钟声响了,她只好三扒两口敷衍了事,扯下嗷嗷要哺的孩子,扛上工具怏怏而去。
      
      星期六黄昏他回到家里来,她把他当作出气筒使:“你倒好,害得我每天忙得要死、、、、、、”末了她问:“你说孩子几时能长大,长大了我就解放了。”
      
      就是在这时,他记得很清楚。他感觉她的话比以前多了。他每月拿工资回来,老大就开始生病,工资快用完了,他的病也就好了。她抱着老大亲,说:“宝贝,求你下月别生病了,要象我一样身体棒棒的,别象你爸老生病。”他听了很好笑,废话!是儿子自己要生病吗?生了病也不是能求得好的。
      
      星期天他去岳父家把寄养在那里的女儿接回。她给她细心梳洗,精心打扮,然后指着他问:“是爸好还是我好?”女儿三岁学说话,她机灵乖巧两头不得罪,小手先指他又指她,半天嘴里迸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:“好!”她接问:“爸有什么好?”她小嘴一笑,又迸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:“钱!”她假装生气的样子,把女儿轻轻一推:“走一边去,我不喜你这个喜钱鬼。”
      
      他和她都笑了,女儿却呆呆地看着他和她,哭笑不得。
      
      记得有个星期六黄昏他刚到家,见面她劈口就说:“会走了。”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“什么会走了?”“你呀,只吃官家饭不问民间事。”她把小儿放在地上说:“走给爸爸看看。”小儿颤颤惊惊移动着小步,他高兴地看着,她张开双臂护着,像是母鸡张开羽翼护雏一样。她清脆的笑声充满了爱意,似阳光般温暖,似春风那样的拂面。
      
      她对他喋喋不休,数说着老大的调皮捣蛋,老二的乖巧听话,老三的天真可爱。他认真地听着,品赏着这唠叨中的乐趣、得意和期冀。
      
      他陶醉了。因为听她唠叨,仿佛是在听催春的莺歌令人生机勃发,又仿佛是在听教人温馨的呢喃燕语。
      
      谁知一晃眼,又一个十年在身边溜走。孩子们渐渐长大,她的唠叨也随之变换了调子:“孩子大了,房子小了,做栋屋吧。”每次说,他总是沉默不语。她唠唠叨叨在他耳边吹风。他急了,两手一摊:“拿什么做?”她可不管你有钱没钱,反正要做屋,理由很简单:“生个儿子给栋屋。”他终于做了她唠叨下的俘虏。他和她商定——省吃俭用。从牙缝里抠钱买水泥,从身上节约买红砖,似春燕含泥,似蚂蚁搬食。
      
      十年奋斗终于大功告成。她欣赏着新屋自言自语:“有了它不愁儿子娶不到好媳妇。”
      
      谁曾料到,别说她头发长见识短,就是头发短见识长的他也不曾料到,日后儿子们都娶上了好媳妇,都没有住在这栋用辛苦垒筑成的新房。
      
      他忘不掉这一时期的辛苦,身兼三职——学生、教师和农民。上级有要求:“给学生一碗水教师具备一桶水”。为求这桶水,只有小学学历的他四处寻找活水源头,探诸子百家,访楚辞汉赋,问唐诗宋词,用事倍功半的效力弥补自己的笨拙。他在讲坛辛勤地耕耘着。农忙假一到,他放下教鞭拿上牛鞭,废寝忘食地帮着她经营三亩三分责任田。
      
      她对他唠叨着:“人年轻累不倒,睡一觉就会好。”“力气用不尽用完有来的!”她的唠叨,格调高昂,语句铿锵,似闹夏的蝉鸣,似悦耳的蛙鼓。
      
      说话间,又过了十年。孩子们一个个像羽毛丰满的雏燕,飞出巢窝冲向天空,经风雨见世面,开始了他们崭新的生活。他们没有辜负他和她的期望,在各自的岗位上认真地工作,尽力打拚。现在他们都有了儿女、房子和车子,都把自己的家经营得舒适而又温馨。
      
      这时的唠叨,她换了新的内容。“城里的肉汤不叫汤,简直是白开水”,“鸡蛋还是乡下的土鸡蛋好。”在她的唠叨下,他把她制作的农产品干货打成包,把集积的起来的土鸡蛋装进箱子,把各种无污染的绿色疏莱装进蛇皮袋,她哼着小曲,挑到路边搭车进城去分给儿女们。
      
      她的内心世界很狭小,小到只能装下她的家庭;但又非常博大,大到无论儿女走到哪里,都无法走出她的心间。
      
      逢年过节是她最忙的时候,也是她唠叨的高产期。她提前就做好准备,房间打扫,被褥洗晒,甚至连毛巾、牙膏、牙刷都有备无漏。她象似在迎接贵宾的光临,无微不致,面面俱到。
      
      四个小家庭聚在一起就是个热闹而和谐的大家庭。男人们打牌通宵达旦,女人们嗑瓜子聊天,孙辈们忙着玩耍不肯吃饭睡觉。她和他在厨房里,他烧火,她忙碌得满头大汗。他悄悄地问:“累不累?”她笑答:“不累!一家人在一起多热闹。”他劝她:“叫儿媳们来帮你?”她摇头摆手:“她们难得碰在一起,别打搅了她们的兴致。”
      
      春种的希望,夏长的力量,秋收的喜悦,这在她的唠叨中有着鲜明的颜色。她穿上儿女们给买的新衣,赞赏式唠叨“真好,真合身,”怨惜式唠叨“太贵,太贵”,喜不自禁式唠叨“你说呢?老头子、、、、、、”在他听来这不是唠叨,分明是动情悦耳的民谣,是蜜罐溢出糖汁的嘀嗒。
      
      他听着她的唠叨已过了四十三个春夏秋冬,现在走到了人生的冬季。她现在不愿照镜子,唠叨着“少年观音老来猴啊!”她吃着药咳嗽着说:“人一年不如一年了。”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自言自语:“年轻时睡觉不知醒而今怎么老是睡不着呢?”她的心情是这样的矛盾:想一家人团圆热闹,又惧时节的来临。她对他唠叨:“逢年过节叫他们别回了自己过吧。”他应她:“他们讲孝心,要回老家与我们团聚。”她苦笑着自艾自怨:“怪自己没用,力不从心。”他抚言慰语:“别想太多,健康重要。”她向着他一脸苦笑,咳嗽着,吸着鼻息喘着粗气、、、、、
      
      太阳已经偏西,墙根已没了阳光的温暖。他对她说:“起风了,回去吧。”她仰起头望了望夕阳说:“该回了,走吧。”她蹒跚在前,他提着两个小椅在后,地上两个阴影在慢慢地移动着。